【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
时间:2020-06-13 出处:U旺生活
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全文朗读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全文朗读00:00:00 / 00:00:00读取中...日梦 太阳倾斜,高原沉入金光之海。我和南木卡百无聊赖地躺在工作站附近的草坡,消磨我在此地的最后一个黄昏。几个月以来,我经常想起电影《白
【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

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全文朗读

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V──日梦‧公路‧动物乐园〉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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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梦

太阳倾斜,高原沉入金光之海。我和南木卡百无聊赖地躺在工作站附近的草坡,消磨我在此地的最后一个黄昏。

几个月以来,我经常想起电影《白日梦冒险王》中那位行蹤诡秘的摄影师尚恩‧欧康诺。他到格陵兰的渔船上为水手摄影,站上机翼拍摄冰岛火山爆发,最后穿越阿富汗军阀动乱之地,在喜马拉雅山区长久守候。但所追寻的雪豹终于出现时,他却没有按下快门。

那是一个过份浪漫的虚构角色,我明白,但还是非常嚮往成为像那样的创作者──流浪,任性,不羁,为了回应对世界的迷恋,把这个世界的失物视为自己的失物,不惜用一生去挽回什幺,反抗什幺。他们深知记忆是追索过去唯一的方式,于是用文字和影像试图保留一个可供追忆的空间。但时光推移,我们会发现那不过是在收集记忆的空壳,只能证明一切曾经拥有之物,终将在我们的指间与眼前衰老,乃至消亡。

我从草坡上起身,收集了一些石块,叠成石塔,然后把南木卡拉起来说:「再比一次吧。」我之前和他比赛用石头丢木板,那次是我赢了;后来我们朝澜沧江丢石头比远,胜负难分;但这次,是他先击垮了石堆。我输了,也没有机会再讨回什幺。我就要离开了,如果再有机会见面,我们或许都比现在老去了许多,各自被镶嵌在更加扑朔迷离的社会。经济或起飞了,或衰败了;政治更紧张,或更放鬆了。到时我们是否会变成现在的自己也讨厌的样子呢?

当时还不知道,回台湾后,在城市的虚妄日梦中经常回去的,竟是和南木卡一起丢石头的午后。有些记忆就是会比其他记忆更重一点,如同一只眼蝶突然决定降落在光与影的间隙。我们无法确知它会被赋予什幺意义,但它就是留在那里了,像一颗一颗石头被丢进生命的河道,溅起水花,而后安静沉落下去,成为河道的一部分。

离开的路太长,金光之原以近乎静止的速度暗去。最后的黄昏没有忧伤,只是极美,美得令人心碎。

 

公路北返的灰鹤

和工作站的朋友们道别后,我要先回青海省的省会西宁,再搭飞机回台湾。

前往西宁的私营汽车俗称黑D,票价只比正规大巴贵一点,但会巧妙地避开区间测速,以超过120公里的平均时速飞驰,10小时内就能到西宁。黑D上多半是要到大城市打工、卖虫草、购买高单价用品,或者办理行政事务的人。城市有它的美感和重要性,虽然我并不真的喜欢在长时间居住其中,但此刻确实很想念它──毕竟已经太久没回大城市了。

可惜那天坐我左侧的外地人,是个典型让人烦躁的中年男子。他毫不顾虑在狭小车厢内抽菸,一路用自以为是的语气对周围乘客大放厥词,并习惯性在句尾加上「你知道不?」或语带讥讽的「想啥呢你呵呵!」。当时他和身边一位準备求医的藏族人谈论眼科医疗,字句间卖弄自己贫乏的经验和见解,斥责对方的价值观多幺落后。他深信自己对生活的独到美学,足以教育对方什幺才是对的,才是进步的。

我极少真的生气,但那时我他妈几乎就要抓起他衣领,一拳打断这王八蛋的鼻樑,再替他向车上所有人道歉。这样一个脑满肠肥的城市人,很可能根本不会修房顶、装水泵、剪羊毛;不明白杜鹃、鸢尾、金雕与白唇鹿的物候启示;不懂生火,不会使用抛石绳,不知如何面对棕熊与灰狼。只是碰巧在城市中取得一种生存许可,但在高原上遇到暴风雪会最早失去希望而死的人,妈的,到底以为自己哪方面胜过他人了?

我也有一定信心,能比多数牧民更有办法应付城市迷宫,只因我从小就在台北反覆练习。但只要这个世界还允许高原存在,就必然允许另一种生活,和城市生活具有同等的神圣性(难道你可以/愿意/忍心失去高原吗?)。高原有它考验和评价一个人的方式,我也想得到它的认可,所以过去几个月才四处流浪,请求牧民们教我生活的诀窍。关于火的性格、雪的规律、草的历史、湖泊的思维和灰鹤迁徙的轨迹,都是老牧民知道而我一无所知的事情。我落后太多了,想从现在开始追回一点点。这件事怎幺可能比在北京经营一间商店要简单呢?

然而伤心的是,我们都深陷于一种无能为力的处境,就是唯有依靠各自的文化框架才能有效地理解和关心这个世界,以至于即便我和一位达悟族老人并肩站在兰屿的岸边,眼前所见的大海也必然是截然不同的大海。这使得旅行者经常感到迷惘和困顿,如同人类殖民历史中,一群人进入陌生环境,和另一群人乍然相遇时,会彼此试探、猜疑、利诱、磨合,乃至于以拯救之名实行支配,甚至怀疑对方是某种非人的动物。但只有当你真正相信,任何人类群体都和自己拥有同样的人性,才会愿意在与他者相处的过程中,仔细琢磨人类心灵的普同性与差异性。我以为,理解另一个文化的瞬间,或许就是世界上最逼近宗教的神圣体验。这种理解并不是一种政治正确的妥协或表态,不是用一张表格明列两者的相异与相同,而是从另一个人的眼睛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因它的狂喜而狂喜,为它的忧伤而忧伤。也许当我们因为得知某种文化的消亡而哀悼时,我们的哀悼相当于得知一个世界的消亡。

有位启发我许多的作家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文学作品的目的不是要说服人,而是要打动人。因而我始终认为对写作者来说,认识书写对象也是不够的,还得要体会。

记得旅行前M对我小说初稿的评论,迫使我逼问自己,是否一定要看过雪豹才能书写雪豹?此刻我会同意那句话所隐含的另一部分,也就是出发寻找雪豹本身是重要的。或许你也知道美国作家彼得‧马修森(Peter Matthiessen)所写的那本《雪豹》吧?书中记述他1973年和田野生物学者乔治‧夏勒前往尼泊尔西部的一次田野考察。虽然至终都没有见到雪豹,却留下了不朽的自然文学经典。

亲爱的M,《雪豹》我读了三次,很好奇马修森半世纪前的经验和我最近的生活究竟有多少相似性?毕竟现代世界已经不存在他所描述的那种封闭社会了,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行为都牵连到地球另一端的命运。马修森曾遇到的那些用英文向他打招呼的天真小孩,如果仍然在世,年龄应该和我们父母差不多吧。此时公路或许已经修到他们村口,随时可以骑摩托车到镇上喝一杯,异乡人也不再是值得激动雀跃的东西了。

M,妳还在台湾吗?或者也在哪个遥远的地方,因为生命中错过的事物而苦思?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对写作怀有信仰,才相信为此跋涉、哭泣、守戒,乃至于受刑,才是对得起书写对象的方式。如同一名朝圣者。

 

动物乐园

因为政策限制,回西宁后,我在一间价格较高的涉外宾馆过了一夜。隔天下午搭飞机回台湾前,我决定利用早上的空档去一趟西宁动物园。

宾馆附近有许多冬虫夏草的精品零售店。早上背着背包出门时,很多藏族妇女正在路边围坐一圈,用小刷子清理刚出土的虫草,还有个中年男子会在一旁监看。妇女们见到我拿相机,便腼腆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似乎暗示我可以帮她们拍张照片。

我拍下几张照片,走到路口,搭上前往西宁动物园的公车。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去动物园,喜欢用自己的眼睛去印证,书中所说的各种神秘生物确有其物。到了高中,偶尔还会到台北动物园的昆虫馆网室,看一些不曾在野外见过的蝴蝶。直到后来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满足于圈养动物,才开始满世界地探索,也几乎用光了我不稳定收入的全部。但说起来,动物园确实在我的童年具有启示性意义。

西宁动物园的雪豹

此时来到西宁动物园,就只是想在离开前看看雪豹而已。我花了30块人民币买票入园,一路依照地图指示走到豹馆,跟一旁摊贩买了瓶冰奶茶后,就在雪豹的笼子前面坐了下来。

真的好美。

被野生雪豹拒绝的我,最终还是只能来到动物园。这件事让我沮丧了好久,就像一首西藏民谣唱的:「去年被马儿摔过,胳膊和腿都没断;今年被情人抛下,心脏的骨头折了。」我无法挽留的情人现在就在玻璃另一头,住在不算太宽敞的房间,一副慵懒的样子。他果然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灰白色毛皮,以及让人看一眼就心如刀割的眼睛。刚刚来的时候,他还侧躺在凳子上打瞌睡,现在阳光太强,就到凳子下躲起来了。

我久久坐在那里,看游客在豹馆前来来去去,偶尔会因为初次目睹雪豹而发出小孩般的惊呼。彼时一个中年男子经过,看他一直趴着,就拿起水瓶敲击玻璃,要求雪豹走起来让他看看。我以一种不惜干架的强烈恶意瞪了那家伙一眼,那家伙就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后来一个妈妈带着小孩停了下来。小孩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问:「他出不来吗?」 「牠不能出来呀!」妈妈教育那个天真的小孩:「出来的话就会把你吃掉了哎!」 六月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动物园始终给人一种稳定和谐的感觉。我在这里传了讯息给M,说我离开高原了,到最后都没有见到雪豹。「对了,我最近正在重写西藏的小说。」我和她说:「整个砍掉重练哦。」    

               ──〈雪豹〉系列全文完

 

徐振辅(徐振辅提供)

作者小传─徐振辅

现就读台大昆虫学系,即将进入台大地理所。喜欢摄影、旅行、猫。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雪豹、天堂鸟等,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灵感敲门时,也写小说或散文。最近比较专注的主题有婆罗洲、北极、西藏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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