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
时间:2020-06-13 出处:Y哇生活
徐振辅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全文朗读徐振辅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全文朗读00:00:00 / 00:00:00读取中...星星5点30分,我从梦中恍惚清醒,清晨的空气寒冷到像是呼吸都要结冰。疲倦地整理完装备,走到屋外,暗蓝色的天空还在暗蓝色的雾中睡眠。我想起手机时间是北京标準时间,依
【徐振辅生态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

徐振辅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全文朗读

徐振辅专栏〈雪豹I──星星、雪、火〉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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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

5点30分,我从梦中恍惚清醒,清晨的空气寒冷到像是呼吸都要结冰。

疲倦地整理完装备,走到屋外,暗蓝色的天空还在暗蓝色的雾中睡眠。我想起手机时间是北京标準时间,依照经度座标,这里至少要比北京慢一个小时,也就是此刻月亮方位与天空颜色所标识的时间。

有时我会想,到底是如何的机缘,才让我此时此刻身在此地?大概还是那次吧,我不安地把一本现在看来相当粗劣的西藏小说初稿给朋友M读过后,她说了一个可以算是挑衅的评论:「你写雪豹,问题是你没看过雪豹啊。」

写作者当然可以透过爬梳文献,了解雪豹的生态、演化、分类,以及被人类认识与遗忘的历史;可以透过收集各种角度的照片,知道他们外表的细节(甚至比野外观察更仔细)。如此一来,亲眼所见有什幺不可取代的意义吗?我的思考轻轻弯曲成一道问号。然而怀着心的莫名愧疚,那时仍暗自评估了探访中亚几处雪豹栖息地的可能性,并尝试各种联络管道。直到不久前,我终于获准来到青藏高原东部,驻在一个保育NGO的工作站,以志工身分进行七十二天的野外工作。

只要在青藏高原待一段时间,你几乎就会习惯性在夜里望向天空。我记得彼时月色乾净明亮,后来查了农曆,知道当天是二十三,月相是二分之一圆的下弦月。月昇于午夜,清晨时就在最高的位置。同行伙伴中有位叫Terry的英国人,是有名的环境法与鸟类专家。当藏族朋友发动车子等它「清醒」的时候,我正和他一起看向天空。Terry突然问我,有没有看到一颗会动的星星?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发现确实有一枚光点,正朝月亮直线滑行过去,很快就完全淹没在月光之中。我讶异地问他那是什幺?他说,那东西是国际太空站(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哦。

此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人类已经可以创造星星了。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山谷中仔细搜寻,但没有找到任何雪豹的痕迹。当地牧民说,前几天才见到雪豹从山稜上走过哩。

牧民的眼睛是鹰隼的眼睛,视线具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世界上最着名的田野生物学家乔治‧夏勒(George B. Schaller)即便在中亚研究雪豹多年,都将雪豹描述为一种「就算站在面前,你都没有办法看见」的神秘猫科动物。他们毛皮的颜色就像刚刚下过雪的岩石,斑纹如同零星绽放的黑色罂粟。当雪豹沉寂下来,瞬间就会成为山顶一块真正的岩石,成为一场降雪中某片毫不起眼的雪花。

然而牧民还是有办法告诉你,自己偶尔会看见雪豹从对面山稜上走过。来到工作站前,我刚沿着中国边境旅行八十天,到几户蒙古族和藏族人家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牧羊人。在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放牧时光里,你会对草原的一切更敏感一些(譬如灰狼、秃鹫、风象和云相都是草原的一部分),因为这些因素决定了羊群的生存,而你必须成为他们的守望者。虽然如此,我的眼睛依然比老牧民愚钝得多。我以为眼神就像玉石一样,是一种需要时间打磨才会现出光泽的东西。

近午,我们转移阵地,将车子停在一处狭窄的山谷,爬上其中一侧雪山,从山腰处观察山谷另一侧的动物。透过单筒望远镜放大数十倍的圆形视野,你可以远远地探索山稜、岩洞、灌丛、草坡、河流与积雪,而不以任何方式介入,好像十九世纪超验主义文学家爱默生(Ralph W. Emerson)所说的「透明的眼球(a transparent eyeball)」──我成为纯粹的感官,直至完全沉浸其中。

完全沉浸其中,直至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一颗行走在山间的透明眼球。

白唇鹿(后方为岩羊群)

那就瞪大眼睛仔细注视吧,在这样的高山岩坡,有不少毛色略呈银灰的岩羊(喜马拉雅蓝羊,Pseudois nayaur),他们是雪豹在野外的主要猎物,经常成群活动在严峻崎岖的高山地区。岩羊族群稳定的地方,也意味着雪豹很有机会在附近活动。放羊经验让我透过望远镜也能感觉出这些羊族(Caprini)动物所共有的敏感性格。当羊群开始警戒,或者快速移动时,某处很可能就潜伏着杀手(在高原上,你必得承认自己的眼睛并不如岩羊的眼睛)。

但目前整座山谷看来如此平静。谷底冰冻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线;偶然出现的岩鸽彷彿被风刮起的白色落叶;胡兀鹫沿着山稜无声漂流,如一尾游在空气中的鱼──你几乎可以感觉得到,雪豹也在什幺地方静静看着这道风景,用他湖泊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而你一无所知。数天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阴郁的想像。

想起刚到工作站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不是太好。那天还没真正入眠,大脑就开始编织梦境,白天清醒后思维依然久驻在梦的末尾。可能是因为轻微的高原反应,也可能因为太兴奋,或者两个都有。我梦到了三只雪豹,像三只小猫在石头上热烈玩耍,而我以空气之身站在他们身边,拍下许多光影与构图近乎完美的照片。直到从睡眠中醒觉,我立即从床边抓起相机检查照片,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看过雪豹。

Terry告诉我,这里是去年他们一天看了七只雪豹的地方,让我感觉自己正置身于幻梦与现实的边界。然而沿着山稜观察了数小时,始终没有雪豹出没的迹象。午后,高原一如往常颳起了风,云雾遮掩阳光,气温骤降,不远处的雨云暗示稍后很可能下雪,因此我们决定暂时撤退,等待更好的天气和时间再出行。

一般而言,雪豹活动的高峰是清晨和黄昏,所以下午六点之前,我们都在一户牧民家休息。牧区的藏人通常不太能讲汉语,而我的藏语能力只够用来打招呼,因此我们经常只是堆满笑容地吃饼子喝茶。那时我见到木门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我少数认识的藏文,于是就指着那行字唸了出来:

ཨོཾམཎིཔདྨེཧཱུྃ(唵嘛呢叭咪吽)

牧户的阿姐笑笑地说(朋友就翻译给我们听),那是小孩子在墙上乱画的。

这行藏文是六字真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心咒,也是藏传佛教中最常见的咒文。我们问她孩子没有住在家里吗?她说小孩子在县城上学,放假才会回来。

我不知道阿姐是否可以想像,这些人为什幺会大老远来到这座高原?而我也完全无从想像,在生长于此的牧民眼底,这些自然风景究竟美不美?我曾碰见渴求我带他去大城市闯蕩的藏族青年,也碰见来自世界各地大城市却渴望原野的人,一如宇宙的镜像,互补的梦(然而梦是没有办法交流的)。只是当我沉迷于牧民家门前那条像是流着玻璃的清澈小河时,还是会想,一个有河流的童年和没有河流的童年,前者在人格上会不会更柔软一点呢?

雪原上的高山兀鹫

日落之时,我们拜别牧户,动身前往某处没有去过的山谷。那里的环境看来很适合雪豹,也有好几群岩羊在附近活动。当天的同行者除了Terry之外,还有一位在阿拉斯加国家公园工作的美国生态专家Wayne,他们都是极有经验的自然观察者,能察觉环境中隐微的迹象。彼时他们看着山坡上的羊群,讨论此地出现雪豹的可能性。Terry说,如果附近有雪豹的话,羊群应该要比较紧张吧。

「应该是这样。」Wayne附和。他们两人仔细观察岩羊许久后,都放下了望远镜。

「但你很难知道他们紧不紧张。」Terry露出自嘲的笑容。

「对,没错。」Wayne说。

天光渐渐暗去,几只胡兀鹫低低地切过山谷。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吱──吱──吱──」的尖锐鸟鸣,是楔尾伯劳的警戒叫声。Terry说,或许是因为雪豹出现而发出的警告也不一定,谁知道呢?

然而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日落后的余光已经太过昏暗,当我们开始往回走,準备结束今天的行程时,这侧山谷又发出一个令人神经紧张的声音:

哦呜──

Terry像只受惊的岩羊瞪大眼睛,面朝声音的来向。「很像猫科动物的声音!」他对Wayne说:「现在是交配季节。」Wayne没有说话,专注聆听空蕩蕩的山谷。

哦呜──

声音再次出现时,我们都兴奋地小跑过去。这次更清楚了,声音就来自那个山坡,在一群準备回家的氂牛附近!正当我们预感自己即将目睹天启般的景象时,那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却像河流一样婉转曲折:

啊呜──咿──

我们停下脚步彼此对望,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黄昏时,牧民把牛群赶回家的叫声。

 

千年之暗,一灯能除;

ལོ་སྟོང་གནས་པའི་མུན་པ་དེ༎ མར་མེ་གཅིག་གིས་སེལ་བ་ལྟར༎

百劫累罪,一咒摧伏。

བསྐལ་བརྒྱར་བསགས་པའི་སྡིག་ལྟུང་ཡང་༎ གསང་སྔགས་རྒྱལ་པོ་གཅིག་གིས་འཇོམས༎

──《火的格言》之二十九

工作站位于河岸,是用几个铁皮货柜组合成的简约建物。白天行程结束后,我们就回到那个地方,準备做饭、到河边打水、处理文字工作,或者阅读一些需要耐心的书;有时雪下得太大,得上房顶处理漏水;空闲时也会研究如何安装水泵和输水管线。可能的话,我想让自己轮流从事体力和精神的劳动,如此也能让身体和心灵交替休息。我以为这样的锻造过程,能让一个人有办法在各种环境下找到自己所属的生活方式。

藏野驴

四月刚到的时候,高原还相当寒冷,我们会收集草地上的乾牛粪,在铁炉中生火取暖。乾牛粪烧出来的火相当温和,流光似水,还会发出开水煮滚时那种闷闷的、令人感到舒服的声响。那声响温柔得像一枚贴在耳朵上的吻。

以往我并不知道(或说无法真正体会),火是高寒地区生活的重要关键。直到冬季在呼伦贝尔草原放了羊,经历零下三十度的牧场夜晚后,我才意识到在某些地方,失去火就意味着失去生命。火本身带有一种伤害性和反叛性格,你可以为之灼伤,也可以使之对抗寒冷与黑暗。在阿来的小说《天火》中,有位善于理解风与森林的藏族巫师多吉,过去只要村子的草场因为长了太多杂树而荒芜时,他就带领村民放火烧荒,让新鲜牧草可以重新生长。文化大革命时期,他却因纵火罪名入狱,同时一场梦魇般的天火几乎将高原燃烧殆尽。

在高寒地带,人很容易因为凝视火而沉入冥思的漩涡,好像那里面除了火之外,还有一些更深邃的什幺。我想起海恩斯(John Haines)在阿拉斯加生活二十五年后写下的那本寂静又瀰漫死亡气息的作品《星星、雪、火》中,他说,一个人在如此遥远孤寂的地方能做些什幺?首先,你可以看看天气──星星、雪、火,很多时候还可以读读书。然而当你要去屋外取柴火或雪,或者将废水倒出去时,都要暂时离开你的墙,你的书,离开你做梦的脑袋。当你会因夜晚的寂静和接近而精神焕发时,就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

于是你也会经常离开火,走到工作站外头。此时必然会习惯性望向天空,暂时沉浸在高原的寂静里。这种寂静并不是躲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那种寂静,而是方圆几公里内即便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依然杳无人迹并镶嵌着风声雪声的那种寂静。这时只要站的时间够久,整片夜空的星光就会像雨一样将你淋湿。

后来,天气逐渐温暖,我们就很少用火了。直到有天,夜晚气温特别低,我又準备捡牛粪来生火时,藏族朋友不安地劝阻了我。他说,夏天到了,牛粪里面都长了好多虫子,那可不能烧呀。

他的意思是,要是让无数虫族死于火中,就是此生都偿还不尽的罪孽。

于是我便放弃了生火的念头,但还是好奇地问他,那你们夏天想生火咋办?

「现在住在城里呀,」他向我解释:「不用烧炉子了嘛。」

作者小传─徐振辅

徐振辅。(徐振辅提供)

现就读台大昆虫学系,即将进入台大地理所。喜欢摄影、旅行、猫。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雪豹、天堂鸟等,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灵感敲门时,也写小说或散文。最近比较专注的主题有婆罗洲、北极、西藏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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